৫৪ মিংইয়াং রাজকুমারী
সাই门的侧门将他们引入皇宫。虽有太宗皇帝的手谕,但层层守卫和盘查依旧按例进行。面对足有数人高且一眼望不到边的皇城墙,禅机心中毫无波澜,卫兵与城墙在他眼中仿佛空无一物。
玄隐大师对禅机这种淡然的反应十分满意。古井无波、处变不惊,乃是佛家心境中最珍贵的品质。
出家人一向简朴,玄隐大师又严于律己,素不喜欢乘轿。两人这一路行了许久,方才抵达御书房。
此时,太宗正身处御书房内,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墙上的一幅书法,玄隐大师与禅机便静立在门外等候。良久,太宗开口问侍从贵喜:“现今是什么时辰了?”
贵喜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已经是申时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,大钟寺的玄隐法师到了。”
“嗯?到了多久了?人现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,玄隐法师和他的一个年轻弟子,一个时辰前便已在御书房外等候了。”
太宗闻言大喜,快步走出御书房,推开房门,只见玄隐大师与禅机依然静立在远处,未曾动过分毫。
太宗连忙说道:“朕竟不知大师早已驾临,圣人怎可立于门前?此乃朕失礼了,大师快请进。”
旁观者清,太宗极力维护皇权至上,玄隐法师虽被尊称为“圣人”,地位也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。这并非说特许你免去跪拜和僧礼,就能让你舒舒服服地坦然受之——若你来了皇帝便立刻召见,岂不显得有失君王威仪?但表面上的礼数却要做到滴水不漏,因为对方毕竟是明君。
再者,在皇权至上的年代,除了龙椅上那位,凡间俗子谁敢自称圣人?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。
太宗与玄隐论经论了许久,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已过,此时戌时将至,天色渐暗。玄隐师徒二人不便久留,遂告辞离去。
刚出房门,长孙皇后正带着明阳公主在门外等候。
“臣妾听闻陛下与高僧正论佛法,本不敢冒昧前来打扰,奈何明阳这孩子非要闹着一睹高僧法相。十七殿下虽心向佛法、慧根深厚,可身为一国公主如此任性总是不合规矩,故臣妾带她在门外等候,请陛下降罪。”
太宗对明阳幼年丧母之事一直心存内疚,幸好长孙皇后视她如己出。太宗原本就对长孙皇后敬重信任,见明阳在她宫中非但没有受委屈,反而比长孙亲生的儿女还要受宠,心中对长孙皇后不由得更加赞赏三分。
再加上明阳公主慧根极早,年仅七岁学习诗书便能过目不忘。除此之外,明阳的性格十分独特,胆大心细、干脆果断,做事绝不拖泥带水。太宗每每感叹:“这份聪慧与果断,真像朕的女儿!”
太宗本就疼爱明阳,明阳也极为讨这位皇帝欢心。太宗喜好佛法,明阳便要去聆听佛法;太宗论道,她便认真研读《道德经》;太宗偶尔挥毫泼墨,明阳便缠着闹着要为父皇研墨……
因此,太宗深知明阳的脾性,长孙皇后断不会说谎,定是这丫头自己胡闹跑来的。
明阳见太宗出来,当先行礼道:“明阳参见父皇。”
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玄隐法师,微微躬身道:“明阳见过玄隐法师。”
玄隐法师还了半礼,对太宗说道:“公主果真慧根深厚。”这话听得太宗心中愈发欢喜。
“这位小师父可是法师的高徒?法号如何称呼?”明阳看着禅机问道。
禅机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回公主的话,小僧法号禅机。只是住持众多弟子中的一人,不敢妄称高徒。”
“父皇,儿臣近日也在修习佛法,听闻佛法能使人远离愚钝、增长慈悲之心。不知父皇下次可否允许儿臣一同旁听?”
太宗听在耳里,只觉明阳如此聪慧懂事,只可惜是个女儿身,从此对她愈发宠爱。自那以后,每当玄隐法师入宫与太宗论道,明阳便总是静静地坐在屏风后认真聆听。
转眼间,明阳已十四岁,到了出阁的年纪。太宗纵然再怎么宠爱明阳,也终究逃不过帝王之家的宿命——公主,不过是帝王用来拉拢臣子的工具罢了。好在太宗终究疼爱女儿,将明阳许配给了一位两朝元老的文官之子。那位公子倒也风度翩翩,家教极好。
明阳听到太宗赐婚的消息时,脑海中竟恍惚浮现出那个秀气的小和尚,双掌合十、离她越来越远的情景。她毕竟不是寻常女子那般逆来顺受,起初也曾抗争、软磨硬泡地反对这桩婚事,但最终君命难违,她还是嫁入了驸马府。
明阳生得倾国倾城,那位公子本就带有几分书呆子气,对她早已一见钟情。再加上家教极佳,自从当了驸马之后,无论明阳如何冷漠、无理取闹甚至盛气凌人,这位驸马都全盘包容。在外人看来,这未免显得有些窝囊。
可惜的是,无论驸马如何忍让,明阳始终对他生不出半点喜爱。在她眼中,这世间的男子仿佛都是污浊的泥土捏成的,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。此时的她或许还未曾察觉,自己心中早已深深种下了那个如浊世青莲般清秀的小和尚,尽管她自以为早已忘了那朵莲花开在何方。
婚后三年,明阳从未让驸马近身半步。驸马的日子过得极为苦楚,但皇帝的女儿金尊玉贵,纵然有些刁蛮任性,他也不敢多言半句。
明阳喜爱佛理,时常前往寺庙礼佛。这一日,她在寺中礼佛完毕,途经一间禅房时忽觉疲惫,便打算进去歇息片刻。明阳本非不讲道理之人,只是见禅房内一片宁静,以为空无一人,进去后方才发现竟有一位僧人正在打坐修禅。
她自知失礼,却又拉不下公主的高傲,只得轻声道:“冒昧打扰大师静修,还请见谅。”
打坐中的僧人缓缓睁开双眼,见眼前的女子只觉得有些眼熟,但身为出家人不便过多凝视女子,以免显得轻浮无礼。他微微颔首,便继续闭目打坐。
明阳身旁的丫鬟见禅机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,顿觉对方无礼至极,气愤地呵斥道:“好大的胆子!见了公主还不快起身行礼!”
禅机并未起身,宣了一声佛号道:“女施主,众生平等,在这佛门净地本无尊卑之分。”
小丫鬟见自家主子遭到无视,顿时恼羞成怒:“你这和尚好生无礼!我家公主行至此处深感疲惫,需借此禅房歇息,还不快快出去!”
“并非贫僧无礼,只因这里是禅房,外客实在不便久留,还请女施主移步别处。”禅机不卑不亢地回答,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。
小丫鬟还欲发作,明阳却抬手制止了她,随后话锋一转:“如此说来,明阳确实不该打扰大师静修。”紧接着,她语气一变,“但大师仍是我大唐的子民,便应当遵循君臣尊卑之礼。本公主现在命你为我讲经。”
禅机听到“明阳”二字,猛地睁开双眼,终于记起了多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女童。当年玄隐法师曾亲自称赞她慧根早生,自那以后便再未相见。禅机虽未再见过明阳,明阳却早已认出了禅机,甚至对其熟悉无比。
禅机纵然是年轻有为的高僧,却终究还是个凡人。正如明阳所言,只要身在人世,在这大唐的疆土之上,规矩自然是不可违抗的。禅机无奈,只得遵从公主的旨意,正色为她讲经。
自那以后,明阳公主便经常前往大钟寺聆听禅机讲经。
又过了几年,禅机跟随玄隐法师为大钟寺翻译了数十部佛经。虽说名气不及玄隐法师,却也是大唐佛门之中真正有道的高僧了。然而可惜的是,这一切终究未能让他逃脱英年早逝的宿命。
此时的驸马府内,也并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明阳公主的公公——那位两朝元老去世后,家中两个儿子为了争夺爵位继承权闹得不可开交。由于次子是驸马,背后有公主撑腰(尽管公主平日里并不怎么待见驸马,但名义上终究是驸马),长子便心生一条毒计:只要设法让皇帝疏远这位公主,二弟的靠山自然就会倒塌。
于是,驸马的长兄暗中搜集一切对明阳公主不利的谣言。费尽周折之后,终于查到明阳公主曾多次前往大钟寺听高僧讲佛。驸马的长兄大喜过望,暗道:“真是天助我也!”
至于根本没有抓到公主实质性的绯闻,此时已经不再重要了。三人成虎,想要捏造一些证据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。于是,禅机的禅房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玉枕,甚至还伪造了供词,指证此物乃公主所赠。
驸马府的这桩丑闻很快传到了宫中。面对涉及皇家清誉的重大颜面问题,太宗震怒之下甚至没有进行严加审讯,便直接下令将禅机腰斩处死。(讽刺的是,此时的禅机刚刚将最近的一批佛门经典翻译完毕。伴君如伴虎,大抵便是如此了。皇帝此举,不过是在借机敲山震虎:你们所有的荣华富贵皆是天子所赐,同样也可以随时被无情收回。)
明阳公主自此性情大变。据说后来高宗登基,她甚至卷入了谋反等一系列宫廷斗争,最终被高宗赐死。
且说明阳公主的魂魄来到奈何桥畔,经孟婆提点,方才彻悟自己与禅机之间三世纠葛的情缘。
上一世,禅机乃大钟寺的高僧,法号“空尘”。空尘为她诵经积福,才换来她今生得以投胎皇家、享尽荣华富贵的命数。
空尘为了再度点化她,才毅然再度步入这浊世之中。然而轮回污浊,早已蒙蔽了高僧的五感七窍。昔日的三车和尚尚且难逃迷障,何况禅机还未证得罗汉果位?
而这一世的明阳,自七岁初见禅机那一刻起,便心生亲近。十年之后,这份情感悄然变质,虽未逾越雷池半步,却终究让禅机动了凡心。因此,她到底还是毁了高僧的三世修行,令他未能修成正果便英年早逝。
这样的因果业报本该坠入地狱,而禅机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心愿,便是愿永不再入轮回,只为在阴司地府寻回那缕芳魂。
明阳拖着沉重的脚镣,孤零零地站在奈何桥头迟迟不肯离去,只为了等待禅机的到来。
孟婆拄着拐杖,杖头挂着一盏幽暗的红灯笼。她端着一碗汤走来,缓缓说道:“这碗汤,是用你今生的眼泪熬制而成的。喝了它,彼此相望却再不相识,你们三世的情缘已了,从此两相忘吧。”
明阳生性刚烈,冷冷道:“这汤,我不喝!我要等他回来!”
两旁的鬼役见状上前一把按住明阳,硬生生将孟婆汤灌了下去。就在此时,明阳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断喝:“孟婆!这汤你喂错人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