তির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দুইষাঁড়িয়া

县城里的日军彻底震怒了，整座物资仓库中的武器弹药与粮食竟在一夜之间尽数消失，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，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。

失踪的物资来得毫无征兆。若说是敌军所为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；若说是鬼神作祟，驻扎在五莲县的日本兵光是听着就脊背发寒。

比起相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走这些物资，日军更愿意相信是鬼神闹出的动静。

当然，动静并非全无。守着仓库大门的所有所谓帝国勇士，全部惨死，死法也如出一辙——脖颈被生生扭断，身上还留着清晰的爪痕。

此事实在太过诡异。日军大队长将这件怪事层层上报，立刻引起了司令部的震动。

在司令官的命令下，五莲县这起怪异事件被严密封锁，不许外传，以免引发恐慌，动摇军心。

对日军而言，他们可以不惧自己犯下的任何罪恶，却唯独对鬼神心存畏惧。

也正因此，马家屯游击队的训练得以顺利展开。十五天过去，日军始终没有任何动静，马化武反倒觉得有些奇怪。

不过奇怪归奇怪，日军没有展开报复性打击，总归是一件幸事。

只是马化武也不得不设法打探一下，日军为何会如此隐忍，明明丢了那么多物资，县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。

寒冬腊月初，风雪漫天，天寒地冻。

这样的天气里，厚厚的积雪铺满道路，也挡住了日军可能前来报复的脚步。

马化武很感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，却也不敢因此对日军掉以轻心。等到开春之后，日军的报复很可能就要来了。

即便大雪封路，四下里白茫茫一片，马化武依旧下达了日常训练的命令；甚至还吩咐弟兄们抽空进山打猎，给百姓和自己这边储备一些过冬过年的粮食。

这一天，马化武正打算亲自去县城打探情报，却突然遇上了一件让他措手不及的事。

那个被他亲手枪毙的逃兵，竟是由母亲提着一篮子鸡蛋，前来探望。

马化武接待了这位母亲，也如实讲述了自己枪毙她儿子的经过。

这位母亲当场嚎啕大哭，哭过一场后，却忽然神情坚硬地说道：“杀得好，杀得好啊！他既然敢逃，就忘了跟鬼子的血仇。他妹妹、他姐姐，还有他爹，都是被鬼子害死的。

“娃是来当兵的，犯了军法就该处置。

“我这娃，丢了人，丢了祖宗的脸啊。”

这位母亲并没有开口要马化武偿命，反倒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刚满十五岁的傻儿子，交到了马化武手里。

“我这傻儿子，只要有口饭吃，让他干啥都行，绝不会像他哥哥那样给祖宗丢人。

“别看他平时愣头愣脑的，其实也不是真傻，还是知道好歹的。

“不怕吃苦，也不怕累，力气大得很，一般人都比不上。我家那个丢了人，我就把这傻儿子留给你。

“让他报仇，替姐姐妹妹报仇，替他爹报仇。”说完，她放下鸡蛋，转身就走了。

她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儿子要养活。那是这个家里如今还活着、留下来的最后一根血脉。

“嘿嘿，嘿嘿，饿！”

马化武望着这个傻愣愣的小子。小子名叫二牛，听他母亲说，平日里别人不叫他大名，都叫他二傻子、二愣子。

枪毙二牛的大哥，马化武没有半点愧疚；可对于刚刚离去的那位母亲，他心里却生出了一丝歉意。

哪怕自己并不愿留下这傻小子跟着自己打仗，可他也不得不留下。那是一个母亲的心愿。

“拿吃的来，再端一碗肉过来。”马化武命令道。

二牛的饭量着实惊人，竟一口气吃了五大碗米饭、两大碗猪肉，再加三大碗粟米。

可以说，这二牛一个人顶得上三个人的饭量。看着他吃完，马化武笑了笑，问道：“听你娘说，你力气很大？”

“打，打，打，咱，咱掰手腕。”二牛咧着嘴笑道，话虽结巴，神色里却满是自信。

这倒正合马化武的意，他便与二牛掰起手腕来。起初两人力道还不相上下，后来马化武却渐渐扛不住了。

二牛猛地一声大吼，一股蛮力骤然袭来，马化武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力气这一项，他输了。

“哥，哥，哥，你，你让，让俺也去干啥？”二牛咧着牙笑问。

马化武愣了愣，看着二牛笑了。问他让他干啥就干啥？

二牛说，他这辈子从来没吃饱过，这是头一次吃到肉。这个大哥哥对他太好了，以后只要大哥哥吩咐，叫他干啥他就干啥。

马化武听了高兴地笑起来。傻点不要紧，只要听话就行。

于是他拉着二牛在屯子里转了一圈，把吃喝拉撒的地方都指给他看。

二牛不但听话，还会照顾自己。这样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傻子；真正的傻子，往往连起居都不能自理，不过是心智还停留在七八岁孩童的程度罢了。

马化武再看看二牛那件破破烂烂的棉袄，棉袄下面是一条不知多少年没换过、早已碎成布条的单裤，还有脚上那双破旧的草鞋，冻得青一块红一块。

这一幕看得马化武心头一阵发酸，立刻带着二牛去伙房，让弟兄们给他洗澡，又找来一身崭新的棉衣棉裤和棉鞋给他换上。

洗干净后的二牛，看起来顺眼多了，也不至于让见着的弟兄们嫌弃。

马化武随后带着二牛到了训练场，见他力气不小，便问他会不会打架。

二牛二话不说，抄起一块砖头就怒道：“打，打，打谁！？”

这呆子说呆是真呆，却绝不是傻得透彻。马化武把砖头从他手里夺下来，告诉他，待会儿不用拿东西，直接跟人狠狠干一场。

要是二牛打赢了，以后就跟着自己，保护自己，自己让他干啥就干啥。

要是打输了，那就把他送回家去。

可二牛不愿意回家。这里能吃饱，能穿暖。正如他娘所说，这娃确实知道好歹。

到了训练场，弟兄们一听要跟个傻子干仗，一个个都不乐意了。他们可都是有规矩、有素质的游击队战士，干嘛要跟一个傻子过不去？

不过马化武下了命令，直接点了一个大块头出来，让他跟二牛打一场。要是打输了，今天的饭菜可就全归二牛了。

那大块头也是无可奈何，只能大声嚷嚷，说可不是自己要欺负二牛，而是教官下的命令。

话音未落，大块头一拳就朝着二牛鼻子打去。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——二牛竟不闪不避，硬生生挨了这一拳，同时死死抱住了大块头。

二牛浑身蛮力，像一头野牛般顶着大块头的腰身猛冲，竟直接把人撞到墙上，撞得那大块头闷哼一声。

弟兄们看着都替他疼得慌，可这还没完。二牛翻身就把大块头掀翻在地，拳头不要命似的往下招呼。

这二牛，是要拼命了……